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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“牍”徽州 | 第二十八期 徽墨流芳:千年墨韵中的匠心传承

发布日期:2025-12-25 08:44信息来源:黄山日报 作者:李晓洁 阅读次数: 字号: 收藏

一缕墨香,千年不绝。在中国文房四宝的璀璨星河中,徽墨以其“落纸如漆,万载存真”的品质傲然独立,成为中华文化无声的守护者。它发端于战火中南迁的易州巧匠,历经唐宋元明的匠心锤炼,至清代盛极一时,又在时代激荡中不断蜕变,焕发新生……



清光绪年间胡开文墨店广告》(歙县档案馆藏)


千年墨韵的肇始

徽墨的传奇,始于唐末。彼时,易州(今河北易县)制墨名家奚超为避战乱,携子奚廷珪跋涉南迁,行至歙州时,他们惊喜地发现黄山古松如海,松脂丰腴不输易州。父子俩遂定居于此,潜心钻研,改进了捣烟、和胶、配料的古法,终制出“丰肌腻理、光泽如漆”的佳墨。

因品质卓绝,该墨作为贡品上献朝廷。南唐后主李煜雅好笔墨,得此墨后赞赏不已,不仅封奚廷珪为墨务官,更赐国姓“李”。自此,“李墨”名动天下。李墨之精,在于苛求:取黟山等地古松制上等松烟,胶必择良品,更添藤黄、犀角、珍珠等珍物入料,反复“十万杵”锤炼。宋代时,宋仁宗常以李墨赐功臣,据载常侍徐铉兄弟共用一锭李墨,日书五千余字,十年方尽,其坚密耐用可见一斑。

宋宣和三年(1121),歙州改称为徽州,这片土地孕育的墨中瑰宝,从此有了一个响彻千年的名字——徽墨。



技艺的求索与升华

徽墨的生命力,源于历代墨工对技艺的不懈求索与因时而变。 

宋代文化繁盛,徽墨随之勃兴。徽州墨工潘谷以“注油取烟,和胶制料,悉以己意为”的独创精神,突破松烟传统,开油烟制墨新径。其墨“香彻肌骨,磨研至尽而香不衰”,苏轼甚为喜爱,在诗中盛赞:“珍材取乐浪,妙手唯潘翁!”同时期墨工张遇亦贡献卓著。他以油烟加脑麝、金箔创“龙香剂”,专供御用,油烟墨粒细色润,品质超越松烟,加麝香可去胶味、添雅韵,金箔则增华彩,徽墨由此开启由实用迈向艺术的旅程。 

明代墨业逐渐复苏,个体作坊被规模工场取代。嘉靖年间,徽州著名墨工罗小华以当地桐子油烧烟,墨色黝亮,久藏愈黑,竟至“一螺值万钱”。万历年间,程君房与方于鲁双星并耀。程氏在桐油中加漆,得“漆烟”极品,墨质坚莹,功效独特,被李时珍收入《本草纲目》作药。方于鲁制“九玄三极”墨,当时评价“光可晰人,色不染手”,他更在徽墨的墨模镌绘装潢上成就斐然。二人分别汇刊《程氏墨苑》《方氏墨谱》,广邀名士题咏,程氏更引入利玛窦所献“宝象图”,请名家刻入《墨苑》,徽墨至此升华为集诗书画印于一体的艺术珍品。此后吴叔大所制“天琛”“千秋光”等仿古墨,集古今之大成,将徽墨艺术推向又一高峰。

清初,徽墨续写辉煌。制墨名家首推曹素功,其得意之作“紫玉光”以黄山三十六峰为型,合则成巨幅山景,深得乾隆赞赏,以致“先时海内巨卿贡墨,皆取制于曹素功”。乾隆朝最耀眼的明星当数胡开文。“胡开文”既是徽墨品牌、店名,也是制墨家族名,其创始人为胡天注。其总店设休宁,分号遍布江南。这张广告纸是清末光绪年间在歙县设分店时所印发,“徽城西门内察院前坐北朝南”点明了店面的所在地,钤记为“苍珮室”。文中简述了徽墨的发展历史,并称胡开文墨材质做工“世遵遗法,染茜搜烟,和胶剂麝,弗计资,弗惜工”,所以贵重艺林;在样式上“模范旧制,斟酌时宜,古式新裁,悉臻其妙”,所以珍贵无比。1915年,胡开文“地球墨”在巴拿马国际博览会上夺金,成为徽墨在世界舞台上的璀璨一笔。



胡开文的经营之道

胡开文墨业能在清代墨林中卓然而立,并成为近代徽墨存续的关键符号,源于其系统化的经营智慧——既承古法精髓,又开时代新局。

胡天注深谙程君房、方于鲁等前辈的艺术墨精髓,却更注重生产的规模化和品质的稳定性。他初在休宁汪启茂墨店学徒,后自立门户,将墨坊升级为产供销一体的工场体系。其墨品虽题材丰富、造型多变,但核心配方与工艺流程严格统一,确保了胡开文品牌的质量信誉。

胡余德继承父业,是胡开文墨业发展史上的关键人物。他根据胡天注拟定的《阄书》,明确拟定了墨业经营规则:“休城墨店归坐次房余德,屯溪墨店坐七房颂德,听其永远开张,派下不得争夺……屯店起店自造,更换‘胡开运’招牌,不得用‘胡开文’字样。”这些明晰的条例,为胡氏墨业的有序传承,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

胡氏产品线覆盖全域市场:顶端以贡墨彰显艺术巅峰,凸显收藏和观赏的价值,如“御园图集锦墨”浓缩故宫、圆明园等六十四景,气象万千;中端以《苍珮室墨品》所载“紫香”“乌玉”“渔樵耕读”等墨,兼顾实用与雅趣;低档次墨品则力求薄利多销,以经济墨普惠学子。这种多层次市场策略,在晚清民国剧变中为徽墨业开辟生存空间,维系了行业命脉。

胡开文既是传统的守护者,也是时代的响应者。其墨模题材跨越山水、民俗乃至世界地理,由名匠精雕细琢,将徽墨艺术推向新境界。“地球墨”正是以传统技艺嫁接世界视野的典范,成为徽墨拥抱近代化的鲜明标志。



技艺的传承与新生

徽墨历千年而光华不减,其根基在于对古法精髓的坚守与在时代中的锐意创新求变。

早期徽墨沿袭北魏《齐民要术》所载松烟古法,重捣烟、和胶(尤重鹿胶)、加料(麝香、蛋清等)。宋代《墨谱法式》《墨经》将流程细化至采松、造窑、发火等8个步骤,并确立“紫光为上,黑光次之,青光又次之,白光为下”和“醇烟之墨,其声清响;杂烟之墨,其声重滞”的品鉴标准。

明清徽墨的飞跃,更在装饰艺术。墨模选用徽州石楠木,运用圆雕、线刻、浮雕等多种技术手法,题材包罗山水、人物、花鸟等,形态突破方正,衍生圆、扇、壶诸式。这一时期,徽州绘画、书法、篆刻、版画等艺术的繁荣共生,为徽墨样式的空前多样化注入了强劲活力。

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,国家政策上的扶持,文化意识上的觉醒,使得徽墨生产焕发出全新气象。为了探索徽墨业的恢复与出口,全国各地的墨庄纷纷成立企业和国营墨厂,引入现代科技优化制墨流程,生产力迅速提升,同时历史上诸多名墨得以重新恢复生产,至1980年,徽墨产量已达1956年的一百倍,并多次荣膺国家级奖章。而后,市场上不仅供应有普通和高档书画用墨,更不断推出精美绝伦的“集锦墨”,如“苍云珍品”“廷珪遗法”“潇湘八景(漆烟)”“八宝奇珍”“御园图墨(净烟)”等。徽墨精品如“十竹生香墨”“龙凤墨”“十大仙墨”等,不仅深受国内书画家青睐,更远销海外,受到了海外侨胞和国外友好人士的盛赞。

徽墨的故事,恰似一部不息的匠心史诗,它在历史的长河中淬火重生,终成那一点如漆、万载存真的华夏印记。从松烟古法到集锦华章,从宫廷贡品到普惠书香,徽墨承载的不仅是书写的记忆,更是中华文明中那份对技艺的敬畏、对美的追求以及对文化血脉的执着守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