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华文明的长卷上,石砚如一方沉静的文化印记,承载着墨香流转的千年文脉。它从新石器时代的研磨器演化而来,汉代因人工制墨的出现而形制初备,唐宋时期随书画艺术鼎盛臻于完美,至明清则升华为精雕细琢的艺术珍品。而歙砚,作为中国四大名砚之一,以其独具的“性质坚固,传万世而不朽,历万劫而如常,留千古而永存”之风范,在砚史星河中独耀清辉。

《歙州砚谱》(黄山市歙县档案馆藏)
A 千年足迹
歙砚之史可溯于汉代。彼时,经济繁荣,文化交流兴盛,石雕艺术日益精湛,加之书法、绘画底蕴深厚,为歙砚的产生与发展提供了沃土。伴随造纸术的发展及各类艺术的勃兴,砚的装饰性需求显著提升,如河北沧县东汉墓出土的双盘龙盖三足石砚、甘肃天水的盘螭盖三足砚等,皆印证了汉代歙砚已融实用与艺术于一体的特质。
至唐,文运昌炽,歙砚随之光华绽放,如咸通年间,李山甫有诗“波浪因文起,尘埃为废侵,凭君更研究,何啻直千金”,由此可见一斑。元宗李璟精研翰墨,歙州献砚,名匠李少微被擢为史上首位“砚务官”,专司开采歙石。后主李煜能书善画,对文房用具很是讲究,李之彦《砚谱》载:“李后主留意笔札,所用澄心堂纸、李廷硅墨、龙尾石砚,三者为天下之冠。”
宋代商品经济繁盛,工艺水平精进,深刻影响了砚台工艺。这一时期还值得一提的是,景祐年间,歙州太守钱仙芝疏浚溪流,令南唐旧坑重现,歙石得以大规模复采;嘉祐时县尉刁璆主持更大规模开采,珍品不断问世。
元代歙砚的形式基本上延续了宋代,但是略显粗犷和拙朴。南宋景炎二年(公元1277年),县令汪月山为求砚石强采旧坑,致“石尽山崩”,优质砚石枯竭,以次充好之风日盛,歙砚声誉遂骤跌。此后停采长达五百年,直至清乾隆四十二年(公元1777年)方短暂复采。道光朝虽例贡二十八方歙砚,然开采记录几近空白,龙尾山一度沉寂。
新中国成立后,歙砚重获生机。1963年始,歙县、婺源县组织勘察古坑,采用现代科学方法深入研究歙砚石的发墨机理、天然纹饰成因及砚石评价标准等,使砚材资源得到有效开发和利用,传统工艺重焕光彩。改革开放以来,政府高度重视歙砚艺术与产业,出台政策、加大投入、提供资金扶持,有力促进了歙砚艺术与产业的繁荣发展。
今日,歙砚制作技艺已经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歙砚艺术在坚守传统精髓的基础上,博采根雕、木雕、书法、绘画等众艺之长,呈现出百花齐放、空前繁荣的局面。
B 匠心赋形
一方歙砚的诞生,是自然与匠心的完美协奏。黄山市歙县档案馆馆藏的《歙州砚谱》便详细记述了歙砚的种类、制作技艺。匠人审视砚石,如同诗人觅句,必根据石形、纹理、石品因材施艺,定型坯规矩方正,自然形坯则顺其天然轮廓,使石之肌理与艺术构思相得益彰。
造型演进上,唐代歙砚以箕形(风字形)为主,砚堂缓如坡,墨池深蓄,兼具实用与朴拙之美。宋代文化鼎盛,砚形遂呈百花齐放之势。元明承袭古制,然砚台的雕饰却愈臻精美。至清代则融入徽州三雕之技,山水人物栩然石上。无论何种形制,歙砚始终恪守“墨堂不小于砚材三分之二”的法则,在实用与艺术间求得精妙平衡。
雕刻乃砚艺的灵魂。如素池砚仅需平整墨堂墨池,磨光即成,质朴实用。花式砚则需匠心独运,须先凿坯定势,再以浮雕、线刻或深浅刀法相济,在石上勾勒乾坤。
刀法讲究刚柔相济,线条须流畅如云卷云舒,巧掩瑕疵,力避凿痕。砚背常刻铭文,或述砚史,或抒胸臆。如苏轼送长子苏迈赴德兴县任县尉时,曾赠其一方砚台,上刻铭文谆谆告诫“以此进道常若渴,以此求进常若惊,以此治财常思予,以此书狱常思生”,尽显苏轼对儿子的关怀。
终成点睛之笔者,在于配盒。樟木、红椿等为匣,依砚形裁制,严丝合缝。漆艺繁复,历经打底、作坯、调色、粗磨、复漆、复磨直至抛光、打蜡等多道工序。盒面题款或以篆隶,或以行草,再施以石绿描金,顿生古雅之气。木匣温润如玉,与石砚刚柔互映,共同守护这方墨田的千年文心。
C 文心永恒
歙砚之贵,非止于石。它承载的“坚润柔健细腻洁美”八德,恰是中华文脉的具象化身。
一方墨田,是文脉创造的无言根基。书圣王羲之勤学苦练,“以池为墨”,终成一代大家;唐代柳公权著《论砚》专论其品格;北宋苏轼挥作《眉子石砚歌赠胡訚》《龙尾砚歌》等咏砚名篇;米芾更穷尽心血撰《砚史》——这些书法巨匠的文字创作与砚密不可分,两者水乳交融。
米芾痴迷砚道,墨染朝服浑然忘我,这是对艺术纯粹性的极致追求;苏仲恭以华宅易名砚,彰显了精神寄托远胜物质居所的价值取舍;蔡襄将其珍比和氏璧,赞其“玉质唇苍理致精,锋芒都尽墨无声”,道出良砚温润内敛、锋芒深蕴的君子之德……此等痴狂与推崇,实因此方良砚不仅是实用之器,更已成为文人品格修养、艺术理想乃至文脉传承的具象化身与精神依托。
它更是民族精神的不朽刻录。如岳飞题砚铭:“持坚、守白、不磷、不缁。”民族英雄文天祥题岳飞砚铭:“砚虽非铁磨难穿,心虽非石如其坚,守之弗失道自全。”这些铭文,已非简单的器物标记,而是以石为纸、以刀为笔,将忠肝义胆、浩然正气永恒铭铸。
文心永恒,托于一石。歙砚,这方由天地灵气孕育、经匠人巧手琢磨、被文人墨客珍视的方寸之石,早已超越了本身的实用范畴,它是一部立体的史书,记录着文明的演进;它是一曲无声的乐章,回荡着文人的心曲;它更是一座不朽的丰碑,镌刻着民族的气节。从汉代的浑朴初具,到唐宋的鼎盛辉煌,再到明清的艺术升华,直至今日的传承创新,歙砚承载的“八德”与其中蕴含的“文心”,穿越时空,历久弥新,在中华文明的长河中永恒流淌,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