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“牍”徽州 | 第三十期 《赞樑赋》里的徽州建筑密码

在黄山市档案馆，珍藏着一份清代吴永地所作的《赞樑赋》。这薄薄数页吉辞，并非寻常诗篇，而是徽州人家建房上梁时必诵的祝语。当工匠们合力将沉重的房梁抬起、安放之际，朗朗的诵念声便在工地上响起：“一要人才两旺，二要置具田庄，三要竖造万年楼……”字字句句，道尽了徽州人对家族昌盛、生活富足、基业永固的朴素向往，也让冰冷的梁木，承载起生命的热度与期盼的重量。

清吴永地《赞樑赋》（黄山市档案馆藏）

徽派建筑，汲取山水之灵气，融风俗之精华，以其独特风格、严谨结构、精湛雕镂闻名于世，令中外建筑界为之叹服。而在其精妙构造之中，房梁体系与“四水归堂”的设计，堪称点睛之笔。

徽派房梁，学问深邃。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横亘厅堂中央的“冬瓜梁”（正梁）。其名源于其形：中部微拱，四棱多平削、雕琢至横截面呈扁圆形，两头圆融壮硕，宛如横卧的冬瓜。此梁实为房屋的“脊骨”，其首要价值在于承重，远胜于装饰效果，是整栋建筑的坚实支撑。与之相对的，则是屋脊正中檩条下与檩条平行的一根横木——“脊梁”。它虽不承重，也少雕饰，却是一栋建筑的精神图腾。支撑起这精神与力量骨架的木材也颇有讲究：正梁多用松树、杉树、红豆杉、白果树、香榧树等杂木，质量虽重，但质感细腻，经得起精雕细琢。

在一栋典型的徽派民居中，由正梁这位“主心骨”统领，其余与之平行的房梁则根据房屋进深、开间宽窄，长短粗细各异，有序分布，少则数根，多则数十根。正如《赞樑赋》中所诵：“上面造了青边宝盖，下面造了栎花托酒，门前面造了黄龙开水，后面造了凤尾朝阳……”工匠们以刀为笔，在梁木上刻下花卉、龙凤等吉祥图案，栩栩如生。这些精妙的雕镂技艺融入家族的日常起居，无声地诉说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。

与梁架相辅相成的，便是那充满智慧的“四水归堂”。徽州民居的屋顶呈斜坡状，且坡面均斜向院内。每遇雨天，雨水便如约般从四面屋顶汇聚，潺潺流入天井院中。这方小小的天地，在徽州被尊称为“明堂”，故也有“四水归明堂”之说。在中国传统的哲学智慧里，天井与“财禄”紧密相连，徽商们巧妙设计，使天降的雨露与财气在此聚拢。四水归堂，寓意着四方之财如同天上之水，源源不断流入家中，聚水、聚财、聚福气，寄托着“四季财源滚滚、四面八方来运”的殷切期盼。

从实用功能上看，天井是南方传统民居建筑的核心，它是建筑组群内部的采光主体，是排水、通风的组织核心，更是塑造南方建筑独特形象的关键元素。徽州的天井式样丰富，或方或矩或圆，布口宽窄不一。这方精心构建的天地，巧妙地在正堂与门厅之间形成了一处过渡的闲逸空间。抬头仰望，方寸之间，竟有“别有洞天”的奇妙感受。 

在正梁的强力支撑与脊梁的精神引领下，经由天井的精妙组织，徽州传统民居的空间得以在全封闭与顶部开敞之间循环交替。这种开合有序、丰富多变的空间韵律，交织着实用与象征、力量与柔美，呈现出一场独特而深邃的中式建筑美学体验。清代吴永地《赞樑赋》所吟诵的，正是这支撑起徽州人安居乐业梦想的梁木之魂与天井之韵，它们共同构筑了徽派建筑不朽的生命密码，一梁撑起天地之固，四水汇聚世代福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