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“牍”徽州丨第三十二期 徽州楹联里的文化图景

步入徽州古宅，目光掠过精雕细琢的梁枋，木柱上深镌的古老文字赫然入目——这便是徽州楹联最鲜活的时代印记。自明清绵延至民国，这些凝固于时光中的文字珠玉，不仅点亮了徽州的人文景致，更是方正的汉字与厚重历史交织而成的独特艺术结晶。它们以最质朴的方式，承载着徽州昔日的经济脉搏、政治生态与文化灵魂，其丰厚底蕴穿越时空，至今仍予人以深刻启迪。

《许承尧书法对联》（黄山市歙县档案馆藏）

一、楹联的源流与演变

楹联，这一深植于汉字方块形态与书法艺术沃土的文化奇葩，其渊源可溯至华夏古俗中的“桃符”。五代时期，后蜀主孟昶于岁除之日挥毫“新年纳余庆，嘉节号长春”，被清代学者纪昀与梁章钜视为楹联的起源。

楹联的发展在宋代实现真正的飞跃。王安石笔下“千门万户曈曈日，总把新桃换旧符”的描绘，是新春吉语普遍化的写照。苏轼、朱熹、黄庭坚等文坛巨匠的参与，更提升了楹联的艺术品位。更具深意的变革也在此期悄然发生，联语的应用不再限于年节桃符，逐渐镌于建筑楹柱，成为一种长久性的装饰。这一细微转变意义深远——“楹联”之名由此确立，功能亦悄然蜕变。它从岁时祈福的符号，化身为日常可见的道德箴言、重要的文化载体与空间装饰，开启了承载更丰富社会功能的历程。

明清两朝，楹联发展臻于鼎盛，成为生活空间的灵魂装饰。宫廷官署、府邸大宅、梵宇道观、酒肆茶楼乃至士庶门庭，无不悬联明志。清代更是大家辈出，郑板桥、蒲松龄、袁枚、纪昀、林则徐、梁章钜等名家，或抒怀言志，或警策自勉，或写景状物，使楹联由民间习俗升华为一种代表性的文学样式。

随着联语深深融入日常生活，其承载的教化、审美与身份标识功能，如春雨润物般浸润人心，成为塑造传统社会文化生态的重要力量。

二、徽州楹联的精神图谱

徽州“介万山之中，地狭人稠，耕地三不赡一，即丰年亦仰食江楚”的生存现实，深刻烙印于楹联的精神图谱，呈现为看似矛盾却又内在统一的复杂面向。

一面是根植于“农为邦本”传统的深情回响。卢村木雕楼联语“惟孝惟忠聪听祖考彝训，克勤克俭先知稼穑艰难”，黟县西递民居“继先祖一脉真传克勤克俭，教子孙两行正路惟读惟耕”，黟县城中“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德，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”……这些联语不厌其烦地将“勤”“俭”与“耕”“读”并举，将知晓农事稼穑之艰难视为修身立德、安身立命的基础。它们是对封建社会“重农抑商”国策的遥远呼应，提醒着子孙后代莫忘生存之本。

另一面，则是“天下之民寄命于农，而徽民寄命于商”的生存智慧迸发出的璀璨光芒。徽商“无徽不成镇”的传奇背后，其价值观在楹联中得到了大胆而独特的书写，如联语“生意春初草，财源雨后泉”“三春草长如生意，万里河流作利源”“贸易财皆贝，流通货是泉”等。徽商坦然言利，更强调生财之道，如联语“财自道生，利缘义取”所蕴含的经商理念、“亿中自饶经济略，谋生聊展绪余才”所展现的经营智慧。尤其令人瞩目的是西递这副“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，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”，它将传统社会最看重的“读书”与曾被视为末业的“营商”并置等同，强调无论选择哪条路，只要做得好、有成效便是正道。这在以农为本、士为首的传统价值序列中，堪称石破天惊的宣言，是徽州地域文化突破性的自我表达。

三、楹联中的艺术与哲思

徽州楹联的魅力，既源于深厚的社会内涵，更来自精妙的艺术形式与深邃的哲思。

徽州楹联是书法艺术的天然舞台，隶、正、篆、草诸体纷呈，或遒劲有力，或飘逸洒脱，与建筑空间相得益彰。

其语言艺术尤为精湛。首先是化用经典，底蕴深厚，如“德成言乃立”化用《论语》“有德者必有言”，“义在利斯长”则熔铸儒家义利之辨的精髓，这种“用成语而有味”表达，让联语兼具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权威感。其次是意象生动，意境深远，如“财如晓日腾云起，利似春潮带雨来”，以自然意象比喻商业繁荣，生机盎然；“一窗花鸟王维画，四壁云山杜甫诗”“岚阳云榭伊川日，灵运诗篇逸少书”将诗情画意融入楹联，营造出清雅高远的意境。再者是句式对仗工稳、音韵和谐，读来朗朗上口，如“四海声名唐李杜，一时文章汉班扬”“洞天一品元章石，明月三人太白杯”。

楹联虽短，常蕴含深刻的人生智慧与哲学思考。在修身立德方面，它聚焦根本要义，如“培植乃心诒谋尽善，德修于己积庆有余”“达德远闻和靖后，传家应在俭份间”，强调德行是为人之本、传家之宝；“朋从罗俊赏，文章出天机”则精辟道出师法贤哲、观物悟道的修身智慧。在义利关系的探讨上，楹联展现了精妙的辩证思考，如“财自道生，利缘义取”，体现儒家“义以为上”“见利思义”思想在商业领域的实践，为传统义利观注入了时代活力。

徽州的木石砖瓦间，那些静默的联语曾如长明灯火，照亮一代代徽州人的路途。它们镌刻着耕读传家的古训，传递着义利相济的商道，树立着修齐治平的理想，也寄托着对天人和谐的精神追寻。行走于今日黄山的粉墙黛瓦间，摩挲楹联上斑驳的字痕，我们触碰到的不仅是徽州一方地域的文化精髓，更是中华文明肌理中对伦理秩序的坚守、对现世功业的进取，以及对精神家园的永恒渴求。